主题界定:功夫论=如何修炼、如何去病的过程论。"磨镜"即是功夫论的经典譬喻——修炼即磨镜去垢、去病归明的过程;"明镜"(镜明后之状态)则是本体论所指向的心体本然。 归类逻辑(依功夫论进程):① 功夫论总纲(磨镜喻之理论基础)→ ② 病症(何为病,去病的前提)→ ③ 去病之法(功夫的具体下手处)→ ④ 功夫境界(去病之效验)→ ⑤ 功夫与文字(指月喻,防文字病)。 归类原则:原句引录,不改写;出处依古典文献(书名、卷次、页码)。
卷一 功夫论总纲:磨镜喻的理论基础
1.1 磨镜喻之总说
〔编者按〕古人明心见性的功夫,经常通过譬喻来教人体悟个大端。凡是涉及到跟心性有关系的体用都属于这个分类。有言磨镜的,有言做功夫的,有言射箭的,基本围绕磨练心性为主。
1.2 射箭喻:功夫的原理(正心→诚意→格物)
〔编者按〕射便是正念(格物)的过程。箭、弓、靶。弓为心,箭为意,靶为物。中靶之箭即善(意有善恶,中则善),不中即恶(意有善恶,不中则恶)。靶在外,不随箭动。箭不中,因在弓。调弓之高度强弱,弓正(正心)则箭中(诚意,箭诚,中即中靶,不中则偏)。 射箭能否射中,只能自我调整。无法改变外界环境(靶子或目标),想射中,只能调整自己(弓箭和力量)以达目标。要像调弓箭般,不断调整态度和行为,适应变化的环境。
天之道,其犹张弓与!高者抑之,下者举之;有余者损之,不足者补之。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;人之道,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 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七十七章
〔编者按〕"天道如弓"比喻揭示天道(道心本具的能力)平衡原则。箭射太高就调低弓,太低就举高弓,没射中目标就拉满弓,射穿目标就减点力,这是道心修正优化过程。生活中做得过多或过少会打破平衡致结果不佳,要找到适中平衡点才达最佳效果。
1.3 射以观德:君子之学求以得之于其心(王阳明《观德亭记》)
君子之于射也,内志正,外体直,持弓矢审固,而后可以言中,故古者射以观德。德也者,得之于其心也。君子之学,求以得之于其心,故君子之于射,以存其心也。是故栗于其心者其动妄,荡于其心者其视浮,歉于其心者其气馁,忽于其心者其貌惰,傲于其心者其色矜。五者心之不存也。不存也者,不学也。君子之学于射,以存其心也。是故心端则体正,心敬则容肃,心平则气舒,心专则视审,心通故时而理,心纯故让而恪,心宏故胜而不张、负而不弛。七者备而君子之德成。……射也者,射己之鹄也。鹄也者,心也,各射己之心也,各得其心而已。故曰:可以观德矣。作《观德亭记》。 ——(明)王阳明《观德亭记》
卷二 病症:何为病(去病的前提)
2.1 傲为病,谦为药(王阳明)
先生曰:"人生大病,只是一傲字。为子而傲必不孝,为臣而傲必不忠,为父而傲必不慈,为友而傲必不信。故象与丹朱俱不肖,亦只一傲字,便结果了此生。诸君常要体此。人心本是天然之理,精精明明,无纤介染着,只是一无我而已。胸中切不可有,有即傲也。古先圣人许多好处,也只是无我而已。无我自能谦,谦者众善之基,傲者从恶之魁。" ——(明)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下
"傲"之反为"谦"。"谦"字便是对症之药。非但是外貌卑逊,须是中心恭敬,撙节退让,常见自己不是,真能虚己受人。……尧舜之圣,只是谦到至诚处,便是允恭克让,温恭允塞也。 ——(明)王阳明《王阳明全集·书正宪扇》
〔编者按〕什么是傲,傲就是满。……满就是水过,《说文解字》溢出来。成一碗水,流出来了,水过头了。水没中,就过,过了有损失。谦,改过,知道错了,并且改正了。……虚是什么?虚就是空。空杯心理。什么叫虚怀若谷,就是你脑袋瓜子空白,要请教;老师讲的时候,脑袋里面先不要有自己的想法。
2.2 七情有着俱谓之欲(王阳明·云日喻)
先生曰:"喜、怒、哀、惧、爱、恶、欲,谓之七情,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。但要认得良知明白。比如日光,亦不可指着方所。一隙通明,皆是日光所在。虽云雾四塞,太虚中色象可辨,亦是日光不灭处。不可以云能蔽日,教天不要生云。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,皆是良知之用,不可分别善恶。但不可有所着。七情有着,俱谓之欲,俱为良知之蔽。然才有着时,良知亦自会觉。觉即蔽去,复其体矣。此处能勘得破,方是简易透彻功夫。" ——(明)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下
澄在鸿胪寺仓居。忽家信至,言儿病危。澄心甚忧闷不能堪。先生曰:"此时正宜用功。若此时放过,闲时讲学何用?人正要在此时磨炼。父之爱子,自是至情。然天理亦自有个中和处。过即是私意。……大抵七情所感,多只是过,少不及者。才过便非心之本体。必须调停适中始得。……人但要识得心体,自然增减分毫不得。" ——(明)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中《门人陆澄录》
2.3 习心为病(湛若水·炼金喻)
或问:"学贵煎销习心,心之习也,岂其固有之污欤?"曰:"非固有也,形而后有者也,外铄而中受之也。如秦人之悍也,楚人之诈也,心之习于风气者也。处富而鄙吝,与处约而好侈靡者,心之习于居养者也,故曰:'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。'煎销也者,炼金之名也。金之精也,有污于铅者,有污于铜者,有污于粪土之侵蚀者,非炼之不可去也。故金必百炼而后精,心必百炼而后明。" ——(明)湛若水(甘泉语录)
先生曰:"此说得之。认得本体,便知习心,习心去而本体完全矣,不是将本体来换了习心,本体元自在,习心蔽之,故若不见耳。……故煎销习心,便是体认天理工夫。到见得天理时,习心便退听。如煎销铅铜,便是炼金,然必须就炉锤,乃得炼之之功。今之外事以求静者,如置金于密室,不就炉锤,虽千万年也,只依旧是顽杂的金。" ——(明)湛若水(甘泉语录)
〔编者按〕心需要事上练。一味追求静,虚幻不实。磨砺意志便是志向。
2.4 思虑纷扰之病与敬之药(上蔡)
或问:「吕与叔向常患思虑纷扰,程夫子答以『心主于敬,则自然不纷扰』。何谓敬?」谢子曰:「事至应之,不与之往,非敬乎?万变而此常存,奚纷扰之有!夫子曰『事思敬』,正谓此耳。」 ——(宋)谢良佐《上蔡先生语录》
卷三 去病之法:功夫的具体下手处
3.1 磨镜去垢(罗汝芳)
曰:"习染闻见,难说不是天日的浮云,故学者工夫要如磨镜,尘垢决去,光明方显。" ——(明)罗汝芳《明儒学案》卷三十四《泰州学案三》
3.2 敬:唤醒·常惺惺·主一
《程氏遗书》语录五十二则:心只是一个心,非是以一个心治一个心。所谓存,所谓收,只是唤醒。 ——《程氏遗书》
伊川云:"主一之谓敬,无适之谓一。"又曰:"人心常要活,则周流无穷而不滞于一隅。"或者疑主一则滞,滞则不能周流无穷矣。道夫窃谓主一则此心便存,心存则物来顺应,何有乎滞?曰:固是。然所谓主一者,何尝滞于一事?不主一,则方理会此事,而心留于彼,这却是滞于一隅。 ——(宋)程颐(伊川)
敬非是块然兀坐,耳无所闻,目无所见,心无所思,则后谓之敬。只是有所畏谨,不敢放纵,如此则身心收敛。如有所畏,常常如此,气象自别,存得此心,乃可以为学。 ——(南宋)朱熹
或问:"持敬患不能久,当如何下工夫?"曰:"某旧时亦曾如此思量,要得一个直捷道理。元来都无他法,只是习得熟,熟则自久。" ——(南宋)朱熹
心于未遇事时须是静,及至临事方用,便有气力。如当静时不静,思虑散乱,及至临事已先倦了。伊川解静专处云:"不专一,则不能直遂。闲时须是收敛,做得事便有精神。" ——(南宋)朱熹
一之问:"存养多用静否?"曰:"不必然。孔子却都就用处教人做工夫。今虽说主静,然亦非弃事物以求静。……"人也有静坐无思念底时节,也有思量道理底时节,岂为画为两途,说静坐时与读书时工夫迥然不同!当静坐涵养时,正要体察思绎道理,只此便是涵养。不是说唤醒提撕,将道理去却那邪思妄念。只自家思量道理时,自然邪念不作。……今人之病,正在其静坐读书时二者工夫不一,所以差。 ——(南宋)朱熹
卷中:"敬是常惺惺法,心斋是事事放下,其理不同。" ——(宋)谢良佐《上蔡先生语录》卷中
觉得心放,亦是好事。便提撕收敛,再不令走,便是主敬存心工夫。若心不知下落,茫茫荡荡,是何工夫! ——(清)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二《崇仁学案二》
孔子只教人去忠信笃敬上做,放心自能收,德性自能养。 ——(清)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二《崇仁学案二》
真能主敬,自无杂虑;欲屏思虑者,皆是敬不至也。 ——(清)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二《崇仁学案二》
主敬是有意,以心言也;行其所无事,以理言也。心有所存主,故有意;循其理之当然,故无事。此有中未尝有,无中未尝无,心与理一也。 ——(清)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二《崇仁学案二》
人不主敬,则此心一息之间,驰骛出入,莫知所止也。 ——(清)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七《河东学案上》
集者,如虚集之集,能主敬,则众善归焉。勿忘勿助,敬之谓也,故曰:「敬者德之聚也。」此即精一工夫。……今更无别法,只于勿忘勿助之间,调停为紧要耳。 ——(明)湛若水《答问集义》(《明儒学案》卷三十七《甘泉学案一》)
古之论学,未有以静为言者。以静为言者,皆禅也。故孔门之教,皆欲事上求仁,动静力。……故善学者,必令动静一于敬,敬立而动静浑矣。此合内外之道也。 ——(明)湛若水《答余督学》(《明儒学案》卷三十七《甘泉学案一》)
主静,敬也。若言主敬,便赘此主字。 ——(清)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六十二《蕺山学案》
3.3 慎独:静坐常思自己过
唐朝诗人骆宾王亦有诗句:"类君子之有道,入暗室而不欺。"(暗室便是心,诚实面对自己的念头。也就是如实觉察当下的自己的状态。不欺便是如实观察,真便是真,假便是假) ——(唐)骆宾王(按语为编者整理)
《礼记·中庸》一书:"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。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,故君子慎其独也。" ——《礼记·中庸》
曾国藩曾在《诫子书》中写下"自修之道,莫难于养心;养心之难,又在慎独"(从内心入手,如实观照)。 ——(清)曾国藩《诫子书》
〔编者按〕孟子又言"养心莫善于寡欲"(什么是欲,意执着了,过和不及的状态。寡欲便是把过和不及的调节好。如拉弓一般,弹琴一样,最终要中。养心实际上是实现中的状态)。
静坐常思自己过,闲谈不谈他人非。(过即过和不及。思是觉察观照。常存和气,顺应自然。不谈他人非,即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外部无法控制的事件上;也不寄托期望于别人。) ——(编者按,俗谚)
3.4 虚壹而静,大清明(荀子)
人何以知道?曰:心。心何以知?曰:虚壹而静。心未尝不臧也,然而有所谓虚;心未尝不两也,然而有所谓一;心未尝不动也,然而有所谓静。……虚壹而静,谓之大清明。 ——《荀子·解蔽》
人心譬如盘水,正错而勿动,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,则足以见鬒眉而察理矣。微风过之,湛浊动乎下,清明乱于上,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。心亦如是矣。故导之以理,养之以清,物莫之倾,则足以定是非、决嫌疑矣。 ——《荀子·解蔽》
3.5 事上磨练:只有练心法,更无练事法(刘宗周)
学者静中既得力,又有一段读书之功,自然遇事能应。若静中不得力,所读之书,又只是章句而已,则且教之就事上磨练去。自寻常衣食以外,感应酬酢,莫非事也。其间千万变化,不可端倪,而一一取裁于心,如权度之待物然。 ——(明)刘宗周《应事说》
权度虽在我,而轻重长短之形,仍听之于物,我无与焉,所以情顺万事而无情也。……学者遇事不能应,只有练心法,更无练事法。练心之法,大要只是胸中无一事而已。无一事乃能事事,便是主静工夫得力处。又曰:"多事不如少事,省事不如无事。" ——(明)刘宗周《应事说》
〔编者按〕1. 静坐培养本源;2. 读书是本源应用;3. 心静而权,轻重不在心在物。只是如是观照如实反馈;4. 功夫只是练心。
3.6 学如龙养珠:从人情事变上深磨极炼(王畿)
阳和子谓予曰:古人谓此学如龙养珠,自注耳凝,念念无间。……予曰:所谓如龙养珠,非专在蒲团上讨活计,须从人情事变上深磨极炼,收摄翕聚,以求超脱,确乎不为所动,是谓潜龙之学。只此便是养之之法。良知,性之灵也,虚明洞彻,原是无物不照,以其变化不可捉摸,故亦易于随物。古人谓之凝道,谓之凝命,亦是苦心不得已之言。良知即道,良知即命,若不知凝聚,则道终不为我有,命终不为我立。……夫养深则迹自化,机忘则用自神。若果信得良知及时,即此知是本体,即此知是功夫,固不从世情嗜欲上放出路,亦不向玄妙意解内借入头。 ——(明)王畿撰、(明)李贽批评《卓吾先生批评龙溪王先生语录钞》卷八《记》,刻本,第-461页
3.7 调适中:琴弦喻(不缓不急)
佛经弹琴喻《中阿含123经/沙门二十亿经》佛陀对尊者二十亿耳说,修行如同,"善调琴弦,不缓、不急,然后发妙和雅音""精进太急心散乱,精进太缓人懈怠。莫著、莫放逸"。 ——《中阿含经》
「云何?善调琴弦,不缓、不急,然后发妙和雅音不?」琴,要能够弹奏,是要让琴弦松紧适中的调好了音。修行也是一样,「精进太急,增其掉、悔;精进太缓,令人懈怠。是故,汝当平等修习摄受,莫著、莫放逸、莫取相。」尊者二十亿耳,记取了佛陀的教导,常常想到佛陀所说的弹琴譬喻,「独静禅思」,终于「漏尽,心得解脱,成阿罗汉」。 ——《中阿含经》
吕潜问:「欲根在心,何法可以一时拔得去?」先生曰:「这也难说。一时要拔去,得须要积久工夫才得就。且圣如孔子,犹且十五志学,必至三十方能立……学者今日且于一言一行差处,心中即便检制,不可复使这等。如或他日又有一言一行差处,心中即又便如是检制。此等处人皆不知,己独知之,检制不复萌,便是慎独工夫。积久熟后,动静自与理俱,而人欲不觉自消。欲以一时一念的工夫,望病根尽去,却难也。」 ——(明)王阳明(《传习录》)
〔编者按〕种植树木的案例,需要时间来积累。所以叫德道,其实是得到。所谓的存心,等于存钱的存,需要积累,没有速成的方法,只有坚持的策略。放弃速成的幻想。回到现实中去修炼。坚持学习,把结果交给时间。
3.8 立志如种树:勿助勿忘,随分限所及(王阳明)
"立志用功,如种树然。方其根芽,犹未有干;及其有干,尚未有枝;枝而后叶,叶而后花、实。初种根时,只管栽培灌溉,勿作枝想,勿作叶想,勿作花想,勿作实想。悬想何益?但不忘栽培之功,怕没有枝叶花实?" ——(明)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上
"我此论学,是无中生有的工夫,诸公须要信得及。只是立志。学者一念为善之志,如树之种,但勿助勿忘,只管培植将去。自然日夜滋长。生气日完,枝叶日茂。树初生时,便抽繁枝。亦须刊落。然后根干能大。初学时亦然。故立志贵专一。" ——(明)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上
"我辈致知,只是各随分限所及。今日良知见在如此,只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,明日良知又有开悟,便从明日所知扩充到底,如此方是精一功夫。与人论学,亦须随人分限所及。如树有这些萌芽,只把这些水去灌溉。萌芽再长,便又加水。自拱把以至合抱,灌溉之功皆是随其分限所及,若些小萌芽,有一桶水在,尽要倾上,便浸坏他了。" ——(明)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下
问:"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。今天理人欲,知之未尽,如何用得克己工夫?"先生曰:"人若真实切己用功不已,则于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见一日,私欲之细微亦日见一日。若不用克己工夫,终日只是说话而已,天理终不自见,私欲亦终不自见。如人走路一般,走得一段,方认得一段;走到歧路处,有疑便问,问了又走,方渐能到得欲到之处。" ——(明)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上
3.9 放开此心:养神与至虚(董其昌)
文家要养精神,人一身只靠这精神干事,精神不旺,昏沉到老,只是这个人须要养起精神。戒浩饮,浩饮伤神;戒贪色,贪色灭神;戒厚味,厚味昏神;戒饱食,饱食闷神;戒多动,多动乱神;戒多言,多言损神;戒多忧,多忧郁神;戒多思,多思挠神;戒久睡,久睡倦神;戒久读,久读苦神。 ——(明)董其昌《画禅室随笔》
人若调养得精神完固,不怕文字解悟无神气,自是矢口动人,此是举业最上一乘。多少伶俐汉,只被那卑琐局曲情态担阁一生。若要做个出头人,直须放开此心,令之至虚,若天空,若海阔;又令之极乐,若曾点游春,若茂叔观莲,洒洒落落,一切过去相、见在相、未来相,绝不罣念,到大有入处,便是担当宇宙的人,何论雕虫末技? ——(明)董其昌《画禅室随笔》
3.10 一念改过,当时即得本心(王阳明)
屡得弟辈书,皆有悔悟奋发之意,喜慰无尽!但不知弟辈果出于诚心乎?亦谩为之说云尔。本心之明,皎如白日,无有有过而不自知者,但患不能改耳。一念改过,当时即得本心。 ——(明)王阳明《寄诸弟·戊寅》
人孰无过?改之为贵。蘧伯玉,大贤也,惟曰"欲寡其过而未能"。成汤、孔子,大圣也,亦惟曰"改过不吝,可以无大过"而已。……古之圣贤时时自见己过而改之,是以能无过,非其心果与人异也。"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"者,时时自见己过之功。 ——(明)王阳明《寄诸弟·戊寅》
要人说过,不如自己见过之明。苟有无心之失,不妨随时省改。今人惮于改过,非但畏难,亦是体面放不下。勘破此关,终日应酬,可以洒然无累矣。 ——(明)王畿撰、(明)李贽批评《卓吾先生批评龙溪王先生语录钞》卷一《三山丽泽录》,刻本,第15页
3.11 中只是因时制宜:难预先定一个规矩(王阳明)
惟乾问孟子言"执中无权犹执一"。先生曰:"中只是天理、只是易。随时变易,如何执得?须是因时制宜,难预先定一个规矩在。如后世儒者要将道理一一说得无罅漏。立定个格式,此正是执一。" ——(明)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下
3.12 自立自达:不倚外物(聚所先生)
问"自立自达"。曰:"自立是卓然自立于天地间,再无些倚靠人,推倒他不得。如太山之立于天地间,任他风雷俱不能动,这方是自立。既自立了,便能自达,再不假些帮助,停滞他不得。如黄河之决,一泻千里,任是甚么不能沮他,这方是自达。若如今人靠着闻见的,闻见不及处,便被他推倒了,沮滞了。小儿行路,须是倚墙靠壁,若是大人,须是自行。" ——聚所先生语录(《明儒学案》)
卷四 功夫境界:去病之效验
4.1 一物不留,万物毕照
清明者心也,而无好恶,则有心而无意;清明者知也,而无好恶,则有知而无物。二三子试思之,果有无意之心,无物之知乎?曰:平旦之气,湛然虚明,杲日当空,一物不留。曰:一物不留,却是万物毕照。一物不留是常寂之体,万物毕照,是常感之用。濂溪主静之静,不待动而言,恐人误认,故自注无欲。 ——(清)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十六《江右相传学案一》,四库全书本,第16–20页
欲心一一罢盖,外无所累则身轻快,内无染着则心轻快。内外轻快,久久纯熟,自无妄念。更时时刻刻护持照顾,慎言语、节饮食、省眠睡,表里相助,尘垢净尽,一物不留。他时自然显露自己本命元神,受用自在,便是个无上道人也。 ——(南宋)白玉蟾《修真十书·玉隆集》卷之五十三《盘山语录》,正统道藏本,第2–3页
抱一子曰:学者得一善言,闻一善行,则拳拳服膺而勿失,可谓好学矣,殊不知此可以成德,不可以入道,道则灵台皎洁,一物不留,庶可晞觊。若遇微言妙行,执之于心,是为腹心之疾,无药可疗。何则?土石易舍,金玉难捐,微言妙行入人心府,终身不忘,昔人谓一句合道语,万劫系驴桩,信哉。 ——(南宋)陈显微《文始真经言外旨》卷之九《九药篇》,正统道藏本,第12–13页
道有太常,心有真妄,修道必修于大道,论心先论于真心。大道漠然无形,而能运化群有,真心寂然不动,而能建立万法,非心无以见道之全体,非道无以见心之妙用,道外无心,心外无道。是故古之修道者,先修其心。何以修心?曰清静而已矣。何以致清静?曰虚而已矣。人能使方寸之地虚,则一尘不染,一物不留,寂然湛然,常清常静,一神独运,妙应无穷,可以超出生死之外,是谓得道也。 ——(南宋)佚名《灵宝五经提纲·讽清静经》,正统道藏本
4.2 情顺万物而无情,心普万物而无心(聚所)
你只静坐,把念头一齐放下,如青天一般,绝无一点云雾作障,方有会悟处。若一心想个天理,便受他缠缚,非惟无益,而反害之。……若是道心,无声无臭,容意想测度不得。容意测度又不微了。《中庸》曰:'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。'怒而无有作恶,喜而无有作好,所谓情顺万物而无情,心普万物而无心,无动无静,方功夫的当处。譬之镜然,本体光明,妍来妍照,媸来媸照,镜原是空的,没有妍媸。你今如此就谓之作好。 ——聚所先生语录(《明儒学案》)
康曰:「如此莫落空否?」曰:「不要怕空,果能空得,自然有会悟处。」康曰:「如此恐流于佛学也。」曰:「空亦不同。有一等闲人的空,他这空,是昏昏懵懵,胸中全没主宰,才遇事来,便被推倒,如醉如梦,虚度一生。有异教家的空,是有心去做空,事物之来,都是碍他空的,一切置此心于空虚无用之地。有吾儒之空,如太虚一般,日月、风雷、山川、民物,凡有形色象貌,俱在太虚中发用流行,千变万化,主宰常定,都碍他不得的,即无即有,即虚即实,不与二者相似。」 ——聚所先生语录(《明儒学案》)
〔编者按〕成玄英疏解此句时指出:"镜体本空,故能照物;心体至虚,故能应物。"这与《天道》篇"水静犹明,而况精神"的论述一脉相承。
正法眼藏曰:汝之本性,犹如虚空,返观自性,了无一物可见,是名正见。了无一物可知,是名真知。无有青黄长短,但见本源清净,觉体圆明,即名见性成佛,亦名如来知见。 ——《正法眼藏》
《坛经》中进一步提出"心本无生因境有,前境若无心亦无"。 ——《六祖坛经》
《淮南子·精神训》继承先秦道家思想,以"夫镜水之与形接也,不设智故,而方圆曲直弗能逃也"为喻。 ——《淮南子·精神训》
《定性书》中提出"夫天地之常,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;圣人之常,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";程颢所言"动亦定,静亦定,无将迎,无内外"。 ——(宋)程颢《定性书》
君子之处也,若无知,言至虚也。其应物也,若偶之,言时适也。若影之象形,响之应声也。故物至则应,过则舍矣。舍矣者,言复所于虚也。 ——(春秋)管仲著、(唐)房玄龄注《管子》卷第十三,四部丛刊景宋刊本,第4页
4.3 冰虽凝而水体无殊:觉迷一体(罗汝芳)
曰:"习染闻见,难说不是天日的浮云,故学者工夫要如磨镜,尘垢决去,光明方显。"曰:"吾心觉悟的光明,与镜面光明却有不同。镜面光明与尘垢原是两个,吾心先迷后觉,却是一个。当其觉时,即迷心为觉,则当其迷时,亦即觉心为迷也。夫除觉之外,更无所谓迷,而除迷之外,亦更无所谓觉也。故浮云天日,尘埃镜光,俱不足为喻。若必欲寻个譬喻,莫如冰之与水,犹为相近。吾人闲居,放肆一切利欲愁苦,即是心迷,譬则水之遇寒,冻而凝结成冰,固滞蒙昧,势所必至。有时师友讲论,胸次潇洒,是心开朗,譬则冰之暖气消融,解释成水,清莹活动,亦势所必至也。冰虽凝而水体无殊,觉虽迷而心体具在,方见良知宗旨,贯古今,彻圣愚,通天地万物而无二、无息者也。" ——(明)罗汝芳《明儒学案》卷三十四《泰州学案三》
问:"如何用力,方能得心地快乐?"罗子曰:"心地原只平等,故用力亦须轻省。盖此理在人,虽是本自具足,然非形象可拘。所谓乐者,只无愁是也。若以欣喜为乐,则必不可久,而不乐随之矣。所谓得者,只无失是也。若以境界为得,则必不可久,而不得随之矣。" ——(明)罗汝芳《明儒学案》卷三十四《泰州学案三》
人之禀气,必有情性。性之所感者,情也;情之所安者,欲也。情出于性而情违性,欲由于情而欲害情。情之伤性,性之妨情,犹烟冰之与水火也。烟生于火而烟郁火,冰生于水而冰遏水。故烟微而火盛,冰泮而水通。性贞则情销,情炽则性灭。……此全性之道也。 ——(宋)张君房《云笈七签》卷九十,四库全书本,第-1844页
卷五 功夫与文字:指月喻(防文字病)
人于寻常好恶,或亦有不真切处,惟是好好色,恶恶臭,则皆是发于真心,自求快足,曾无纤假者。《大学》是就人人好恶真切易见处,指示人以好善恶恶之诚当如是耳,亦只是形容一诚字。今若又于好色字上生如许意见,却未免有执指为月之病。昔人多有为一字一句所牵蔽,遂致错解圣经者,正是此症候耳,不可不察也。 ——(明)王阳明(《传习录》)
〔编者按〕指月之指。顺着手指的方向,看到月光,盯着手指会错过月亮。停留在手指或者文字上辨别,会失去真。发生骑驴觅驴的现象。
如愚见指月,观指不观月,计着名字者,不见我真实。 ——《楞伽阿跋多罗宝经》卷第四《一切佛语心品之四》,(宋)求那跋陀罗译,高丽藏本,第11页
依法者,法有十二部,应随此法,不应随人。依义者,义中无诤好恶、罪福、虚实故,语以得义,义非语也。如人以指指月以示惑者,惑者视指而不视月,人语之言:"我以指指月令汝知之,汝何看指而不视月?"此亦如是,语为义指,语非义也。是以故不应依语。 ——《大智度论·大智度初品中十方诸菩萨来释论第十五》,(东晋)鸠摩罗什译,高丽藏本,第8–9页
佛告阿难:"汝等尚以缘心听法,此法亦缘非得法性。如人以手指月示人,彼人因指当应看月;若复观指以为月体,此人岂唯亡失月轮,亦亡其指。何以故?以所标指为明月故。岂唯亡指,亦复不识明之与暗。" ——《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》,(唐)般剌密谛著,嘉兴藏本,第4–5页
听者心即取相,着是诸法平等;如人以指指月,不知者但观其指而不视月。是故佛说:"诸法平等相亦如是,皆是世谛;世谛非实,但为成办事故说。" ——《大智度论·释平等品第八十六》,(东晋)鸠摩罗什译,高丽藏本,第10页
结语:磨镜喻作为功夫论的统一表达式
通观诸篇,磨镜喻在功夫论上呈现完整进程:
- 病:镜有尘垢——习心(甘泉)、傲(阳明)、七情之着(云日喻)、思虑纷扰(上蔡)——即"过与不及"的失衡状态;
- 磨(功夫):磨镜炼金(甘泉)、敬而唤醒(程朱)、慎独省察(中庸)、虚壹而静(荀子)、事上练心(刘宗周)、调适中(琴弦喻)、立志栽培(种树喻)、放开此心(董其昌)、一念改过(阳明)——即"去病归中"的操作过程;
- 明(效验):一物不留、万物毕照(常寂体、常感用)、情顺万物而无情、冰泮水通(罗汝芳)——即"镜明"之后心体本然状态;
- 防文字病:指月喻警示——功夫的指向是月亮(心体),不是手指(文字),执指即执一("中只是因时制宜,难预先定一个规矩")。
故"磨镜"不是比喻辞藻,而是功夫论的总方法:去病(去垢)即修炼,明镜(本体)即效验,两者一体——与"病药论"(圣贤教人如医用药、因病立方)正相呼应:病药论讲"教",磨镜喻讲"修",一教一修,同归于"去病归明"。